('第一章：俺叫高小山
俺叫高小山，盘龙沟高家村生人。打娘胎里出来，身上就带着“残疾”，下半身长得不男不女。家里穷，掏不出钱给俺动刀子，爹娘没法子，只好就这么把俺抱回了家。
俺才三个月大，爹在挖井的时候赶上塌方，人直接给压没了。娘一听这信儿，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打那儿起，村里人就把俺当成了灾星，田埂上碰见，都躲得远远的，像怕沾上晦气。
好在，俺还有个大哥。哥比俺大十岁，没念过书，但身子骨结实，是伺候庄稼的一把好手。他就靠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硬是把俺拉扯到了快十岁。
突然有一天，哥像是下了啥决心，一拍大腿，说要带俺进城。
俺那时候小，不懂哥为啥突然要走，只记得他说要带俺去吃那甜丝丝的粽子糖。俺一听，心里就乐开了花，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上了路。这一走就是几十里山路，牛车、大巴、火车，颠簸了好几天，总算是摸到了城边的边儿。
到地方的时候，俺累得连糖都不想吃了，趴在哥背上睡得昏天黑地。等俺睁开眼，就躺进了一间墙皮雪白雪白的屋子里。那墙刮得真叫一个平整，好看得紧。天花板上挂了个会发光的大灯泡，亮堂得晃眼，跟把日头揣进了屋里似的。屁股底下的床铺也软和，跟村里的硬土炕完全两样，躺上去像陷在云朵里。
俺醒过来没瞧见哥，心里有点慌，想去找他。可脑袋挨着那叫“枕头”的软乎玩意儿，眼皮子沉得撑不开，一迷糊，又睡了过去。
后来俺才从哥那儿知道，他在城里遇到了一个好东家，是个大老板。那老板不仅给了哥挣钱的活计，还帮俺们找了落脚的地儿，更把俺送进了学校，连学费都不用俺们操心。这真是天大的好人，俺当时就想，等俺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
可俺这脑子，实在是不争气，比不上俺哥灵光。他没进过学堂，自己个儿倒认了不少字。俺上了几天课，却像听天书，啥也弄不明白。
班里那些城里娃，个个白白净净，他们也瞧不上俺，嫌俺土气，不爱跟俺说话。俺一凑近，他们就捏着鼻子，说俺身上有味儿。俺使劲闻了闻自个儿胳膊，明明冲过澡了呀？可能……这城里人跟村里人一样，都嫌弃俺吧。
直到第三天，俺遇见了瑞哥。他那几天生病请假了，刚回学校。俺这辈子都忘不了头一回见他的情景。俺从没见过那么白净、那么好看的人，活脱脱像个雪堆出来的人儿。头发是白的，眉毛睫毛也是白的，连皮肉都白得透光。那双眼睛红彤彤的，像山里头最机灵的小兔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玻璃珠子一样。
俺当时大概是看傻了，瑞哥坐到俺旁边的时候，瞅着俺一个劲儿地笑，那张白净的小脸都笑红了，像抹了胭脂，好看得不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笑着问俺：“你怎么傻乎乎的？”
俺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巴交地回他：“俺不傻，就是……不大聪明。”
不知道这话哪儿逗乐了他，他笑得更厉害了，前仰后合。结果，俺俩一起被老师轰出了教室。
打那以后，俺就成了瑞哥的“小弟”。俺也不懂“小弟”是个啥意思，瑞哥说，只要跟在他屁股后头就行，俺想要啥，跟着他就能有。
俺其实没啥特别想要的，但俺就是愿意跟着他。虽说俺是“小弟”，可俺总觉得，瑞哥才更像需要人照顾的那个。他个子小小的，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俺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平时一块儿走路，俺又要给他打着太阳伞，又得时刻留心着，怕他自己绊倒摔着脑袋，那小心劲儿，就跟当年在村里帮二婶子家放小羊，生怕那小羊羔磕了碰了一样。
跟着瑞哥，俺的肚子也没亏着。他嘴挑得很，抽屉里却总塞满了稀罕吃食：烟熏的牛肉干、包装花里胡哨的夹心饼干、印着弯弯绕绕洋文的巧克力……这些东西，他往往咬上一两口就没了兴趣，最后全都进了俺的肚子。
学校的饭菜多香啊，油水足，还有大鸡腿，可瑞哥也不爱吃，碰都不碰就拨给了俺。俺埋头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那种带画儿的小人书——城里人管那叫“漫画”。俺看不懂，但瑞哥喜欢，俺就乐意帮他跑腿去书店买。
就这么着，俺陪着瑞哥上完了小学，又一块儿读了初中。俩人好得形影不离，别人都叫俺“瑞哥的头号跟屁虫”。俺不在乎别人咋说，俺跟瑞哥关系铁，咱心里明白就行。
可一上了高中，事情就变了。瑞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学生，从那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他不再跟俺一块儿吃饭、散步，放学也不一起回家了，连最爱的漫画也不看了。他像中了邪似的，眼里只有那个男学生，不管不顾地追着人家跑，甚至……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跟那人亲嘴。
俺还懵着呢，想不明白瑞哥咋就喜欢上男人了，结果就在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住，生生打断了腿。俺在家养了一个月，等再回到学校，听到的却是瑞哥出车祸没了的消息。
俺感觉天都塌了。俺疯了似的见人就问，瑞哥好端端的为啥会出车祸？可没人愿意搭理俺。俺跑到瑞哥家那座大宅子门口，想讨个说法，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给架了出来。俺又想偷偷溜进葬礼，见瑞哥最后一面，可连墓园的边都没摸到，只能隔着铁栏杆，远远望着那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的墓碑。
俺不明白，俺真想不通啊！好好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为啥走的偏偏是瑞哥？瑞哥他……他就是脾气有时候急了点，爱使小性子，不太合群，可他心肠不坏啊！他愿意跟俺待在一块儿，带俺玩儿，他脑子还那么聪明，那些俺瞅着就头疼的课本试卷，他瞄一眼就懂了。瑞哥对俺也大方……他的好，跟他处久了才知道。可惜，太多人不知道，包括……那个男学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了！那个男学生！瑞哥喜欢的那个人，他肯定知道瑞哥是咋出的事！
俺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家里冲了出去。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俺又懵了。那个男学生……叫啥名儿？住哪儿？瑞哥的葬礼办完，高考都结束了，学校里的人早就各奔东西。拍毕业照也没人通知俺，这高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俺在学校里，除了瑞哥，再没别的朋友。平时拿主意的都是瑞哥，现在俺该咋办？俺到底该咋办？！
俺又急又气，眼前一黑，直接晕在了路边。再醒过来，天都黑透了，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俺哥趴在床边睡着了。俺看着哥那张还年轻却已爬上皱纹的脸，还有那半灰不白的头发，就那么呆呆地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俺就自己办了出院。
后来，俺去了俺哥干活的那个工地，当了个出苦力的搅拌工。每天按时上工、下工，挣了钱就攒起来，下了班就回家睡觉，闲着没事，就拿着蜡笔在墙上瞎画。工友们叫俺出去喝酒找乐子，俺不去；他们撺掇俺去找“朋友”，俺也不去。他们都叫俺“木头”，俺无所谓，因为俺这双眼睛啊，早就见过这世上顶顶漂亮的人了。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俺哥也走了。他是被从小累出来的那些毛病拖垮的。俺给哥办了个简单的葬礼，抱着他的骨灰罐回了高家村。当年那些瞧不起俺们的村里人，老的老，走的走，要么认不出俺了，要么早就化成了一把土。俺没费啥劲，就把哥安置进了小时候想进都不敢想进的祖坟，让他挨着爹娘长眠。然后，俺就住回了俺家那老屋。
老屋屋顶漏雨，也没通电，俺就一个人清理着荒草，侍弄那几分薄田，还把爹当年没挖完的那口井给掏鼓好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一晃，就是四十年。
一天晌午，俺吃完最后一顿饭，估摸着自个儿大限到了，就慢慢走到祖坟那儿，在爹娘和哥的坟边上，给自己挖了个坑，躺了进去，在旁边放了张字条和一点钱。
字条上是方方正正几个大字：“麻烦过路的好心人行行好，把土给俺填上。”
当最后一把黄土从指头缝里滑落的时候，俺咽了气。
咽气的时候，俺在想啥呢？
还好当年，瑞哥逼着让俺学了写字，不然俺连个求人的字条都不会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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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闭，气儿一断，下一瞬，俺只觉得天旋地转。
然后，身上那些沉甸甸的老毛病、骨头缝里的酸疼，一下子全没了影儿，浑身是劲儿，轻快得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模一样。
“喂！蠢山！醒醒，快醒醒~”
“本少爷亲自来叫你，你竟敢赖床？睡得跟死猪一样，再不起来，就把你宰了！”
那嗓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娇蛮的鼻音，吐出来的话却跟瑞哥一模一样。俺心里一抽，到死都忘不了他年轻时的声儿，这怕是……回光返照，走马灯吧？
“呵，装睡？给你脸了？本少爷不伺候了，你自己爬去上学吧。”
那声音猛地一沉，从带着点黏糊的抱怨，一下子掉进了冰碴子里，冷得扎人。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响，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高小山：？？？
俺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入眼是那片熟悉的、雪白雪白的天花板，还有那个明晃晃的大灯泡——这儿是俺家，是俺和俺哥在城里的那个家！
俺手忙脚地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墙上那面镜子是俺哥用钉子钉上去的，有点高，俺得踮起脚才能照全。往常俺从不稀罕照它，俺这糙模样，有啥好照的？可这会儿，俺的眼珠子却像被浆糊粘在了镜子上。
里头那张脸，憨厚，老实，皮肉绷得紧紧的，一道褶子也寻不见。头发虽是个板寸，但乌黑乌黑的，像刚染过墨。身上的校服外套被扎实的肉腱子撑得扣子紧绷，好好一件贵气衣裳，硬是让俺穿得像偷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俺这……是回到年轻时候了？”
俺摸着自个儿光滑溜的脸皮，喃喃自语。忽然想起睁眼前听到的“瑞哥”的话。
“上学？！”
俺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牛犊，猛地冲出卫生间，扑到橱柜上挂着的日历前。瞪大眼睛一看——九月一日！这正是俺和瑞哥高中开学头一天！俺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天，瑞哥撞上了那个男学生，然后就跟中了邪似的，全变了……
对了！万事的根子，就是那“一撞”！只要拦住瑞哥，不让他跟那人碰上，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改了瑞哥的命！
俺一把抓起床头的书包，像支离弦的箭似的射出了家门。
外头是俺熟悉的旧城区。泥红色的砖墙歪歪扭扭，墙根脚密密麻麻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下雨的积水还没干透，混着泥巴和不知啥的污糟东西，泛着浑浊的光，散发着一股土腥混杂馊水的味儿。
电线杆上贴满了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治病的、通下水道的、招工的，啥都有，风吹雨打得字都模糊了。角落那儿湿漉漉一片，一股子野狗撒尿的骚臭气直冲鼻子。
屋顶上野猫叫得一声比一声尖利，像娃儿哭，听得人心头发慌。窄得像羊肠子似的小巷两边，挤满了低矮的老房子，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头，像长了烂疮。隔音更是差得要命，连巷尾那个脾气最臭的跛脚老太太剁菜板的“咚咚”声，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还夹杂着不知哪家的娃儿哭闹和男人的叫骂。
俺在这蜘蛛网似的、满是泥泞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跑着，一边跑，一边使劲转动俺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子。
俺家这片旧城区，巷子七拐八绕，像个大迷宫，进来容易出去难。瑞哥估计还没走远。他那么好认——总是撑着一把精致的、带着花边的遮阳伞，个子小小的，跟个没长开的孩子似的，又白得晃眼。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
啪嗒！啪嗒！啪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双精致的小皮鞋，鞋头还缀着个蝴蝶结，此刻却不管不顾地踩在不稳当的、沾满泥污的石砖上，赌气似的跑过，连鞋帮子溅满了泥点子也顾不上。但那脚步声并没跑远，只是绕着一个地方打转，仿佛在等着什么。
这狭窄巷子里唯一能下脚的一溜砖路，也因为年久失修，这里缺一块，那里陷一截，反而更绊人了。
“呼——呼——”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从一顶白得刺眼的遮阳伞底下传来。那伞面在周遭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里，扎眼得很，雪白的影子迅速掠过巷口，活像一道飘忽的鬼魂。
“瑞哥——瑞哥——！！！”
俺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着，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那白色“鬼魂”的脚步顿了一下，等到俺的声音近了，反而更响地跑开了。
啪嗒！啪嗒！啪嗒！
俺听着声儿追过去，那“白色鬼魂”却不乐意了，脚步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分明是不让俺抓住，可又不肯真甩开俺，就这么吊着。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从小巷转角传来。
“瑞哥！”
俺心里一咯噔，赶紧冲过去。只见昏暗的死胡同尽头，瑞哥那把片刻不离身的、带着蕾丝花边的白伞歪七扭八地倒在泥水里，一只同样精致的、沾满了泥的小皮鞋不知怎么飞了出来，掉在俺脚边。胡同深处，传来被刻意压低的、细微的抽气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瑞哥？”
俺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想看清阴影里那张在上辈子记忆里都快模糊了的脸。
“滚开。”
阴影里，只扔出来冷冰冰的两个字，像石头砸过来。但俺听得出来，这是瑞哥闹别扭的意思，不是真要让俺滚蛋。
于是，俺又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几步。这下，俺总算看清楚了。
比刚刷的墙皮还白、比豆腐还嫩的皮肉，白得像雪片似的睫毛眉毛，兔子一样红彤彤、水汪汪的眼珠子，跟天上云朵一样又软又蓬松的微卷短发，五官精致得跟画儿上的洋娃娃似的，脸蛋比俺巴掌还小。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精细、不好看，这嫩得出水的模样，跟俺上辈子头一回遇见瑞哥时，几乎没差。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摔跤吗？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这娇小得像个雪捏的人儿，半坐在墙角，小脸上、胳膊上、那件雪白的校服衬衫和粉红的校服开衫上，全是星星点点的泥浆。黑色的百褶短裙湿哒哒地黏在腿上，颜色都深了一块。一只鞋子摔飞了，剩下那只脚上的白袜子也糊满了泥污，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可就算这样，瑞哥还是把那细瘦的腰杆挺得笔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里，烧着点恼怒和委屈的火苗。
“瑞哥……”
俺啥也没说，蹲下身子，把宽厚的背脊朝着他。
“哼，这还差不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着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一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环上了俺的脖子。俺稍一用力，背上就多了一份轻飘飘的重量，比俺在老家背一捆柴火还要轻松不知多少。
巷子里还是那么吵，两边居民生活的杂音，高墙上野猫野狗的叫唤。俺俩都沉默着。其实沉默才是俺俩的常态，瑞雪话不多，嘴里蹦出来的不是命令就是挖苦，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顶嘴。但经过上辈子那么多年，俺也被瑞哥训得光看个眼神，就知道该干啥了。
可也正因为上辈子的俺太笨，嘴像被缝上了，才没来得及提醒瑞哥，甚至到死，俺在瑞家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连葬礼都没资格进的、无足轻重的外人。
这辈子，俺一定要，告诉瑞哥……
瑞雪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高小山的后颈皮肤上，一种过电似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窜上来，激得高小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俺上辈子好像……都没跟瑞哥挨得这么近过。
瑞哥又软又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俺的后背，似乎还有一股甜丝丝、像蜜糖又像奶味的香气，不断从后面钻进俺的鼻孔里。不知道瑞哥用的啥澡豆，这么香，跟整个人在蜜罐里泡过似的，比村里女人擦的雪花膏还好闻呐。
整个人又小又香又俊，还穿着裙子打扮得跟城里女学生一样，要不是俺早就知道瑞哥是个男的，因为家里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才不得不这样穿……俺这心呐，估计早就慌得找不到北了。
扑通扑通……
高小山黝黑的脸燥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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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僵硬地坐在瑞哥家里宽敞得能躺下人的轿车里头，浑身肌肉连着校服都绷得死紧，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儿，生怕把这看着就金贵的皮椅子给坐脏了、压坏了。车里开着暖烘烘的空调，俺却只觉得脑袋发昏，背上冒汗。
瑞哥就优雅端正地坐在俺边上，闭着眼，像庙里观音菩萨座下的玉童子，安静得很。他身上的泥水把车里米白色的真皮椅子弄脏了好几块，可他脸上一点在乎的样子都没有，瞧他这样，俺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开车的师傅跟俺和瑞哥中间隔了块黑乎乎的板子，俺也瞧不见前头路咋样。突然跟瑞哥单独待在这小空间里，俺这么大块头，一个人就占了大半个位置，瑞哥又一言不发，上车就眯着眼睡觉，俺就更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了。
——刚才俺把瑞哥从那个死胡同里背出来，一眼就瞧见巷子口停着瑞哥家那辆又长又气派的黑车子，亮得能照出人影。两个跟俺差不多高、壮实得像小山似的外国保镖，围着瑞哥说了一串俺听不懂的洋文，然后俺就被瑞哥一把拉上车了。
瑞哥为啥要把俺也拉上车呢？难道是真要把俺带回他家里去？上辈子俺连他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辈子……这么容易就能进去了？！
瑞雪半阖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斜睨了一眼身边正努力把笨重身子缩成一团、却毫无效果的高小山。只见对方低着头，眼睛瞪得溜圆，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傻事。
‘蠢货。’
俺好像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又像是没听见。
……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总算稳稳当当停了下来。俺跟着瑞哥一下车，抬头就傻了眼。
眼前压根不是俺想象中那种一排排的楼房，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私家树林，郁郁葱葱的，把外头的喧嚣都隔得远远的。树林深处，隐隐约约露出一座灰墙红瓦的大房子，瞧着有些年头了，气派得像俺在画报上见过的那些老洋楼，带着股民国时候的味儿，又新又旧，又雅致又威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俺还没看够，就被瑞哥领着走向那扇又高又重、雕着花纹的大铁门。还没踏进去，就被两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保安拦住了。
“抱歉，高先生，需要例行检查。”其中一人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说着，手里拿着个滋滋响的仪器在俺周身扫了一遍，又示意俺张开手臂，做了简单的消毒。俺像个木桩子似的站着，任由他们摆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瑞哥那边。
只见几个穿着统一衣裙、挽着头发的女佣早已迎了上来，熟练地接过瑞雪肩上沾了泥的书包，蹲下身替他换上一双柔软干净的室内拖鞋，又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手上、脸上的污渍。
瑞哥就那样站着，微微抬着下巴，任由她们伺候，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俺一边被“消杀”，一边听着瑞哥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随口说着：“没什么好紧张的，常规程序罢了……这家里现在就我奶奶管事，我父母去得早，还有个不太亲的小叔，偶尔来晃荡一下。”
他话说得轻巧，俺却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东西。父母双亡，奶奶带大，还有个“不太亲”的小叔……俺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做完检查，瑞雪大概心情不坏，竟破天荒地领着俺在这大得吓人的房子里转了起来。
俺跟着他穿过摆满了奇花异草、玻璃顶棚亮堂堂的温室花园，路过一间墙上挂着巨大屏幕、地上堆满了各种游戏卡带的房间瑞哥管它叫“游戏室”，又经过一间放着架乌黑锃亮、像只大怪兽似的钢琴的屋子，还有一间满是颜料气味、摆着好多未完成画作的画室……俺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只觉得一步一景，哪哪儿都新鲜，哪哪儿都贵气。
正当俺们走到一条挂着好些看不懂的油画的长廊时，前面拐角处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穿着亚麻色长款风衣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量高挑，皮肤白皙，一头白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像两汪清透的湖水。他长得极好，甚至跟瑞哥不相上下，却是一种更成熟、更温和的俊美，脸上带着浅浅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不过俺心里最好看的人肯定还是瑞哥，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小雪，带朋友回来？”他开口，声音温润悦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俺注意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瑞哥，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周身那点懒散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戒备的严肃。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男人也不在意，目光转向俺，依旧笑着：“这位是？”
“高小山。”瑞哥替俺回答，语气简短，“我同学。”
“你好，高同学。我是瑞恩，小雪的小叔。”男人朝俺微微点头，态度谦和得体，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是对着瑞哥的那种恭敬。
俺慌忙笨拙地回了个礼。看着瑞恩小叔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再看看瑞雪那副冷淡中带着警惕的样子，俺心里隐隐约约好像摸到了点什么。俺好像……稍微碰到了一点瑞哥身边那个复杂圈子的边边。
就在这时，俺脑子里光一闪，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俺鼓起勇气，扯了扯瑞雪的袖子，小声说：“瑞、瑞哥……俺、俺们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瑞雪显然没料到俺会提出这个，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上下打量了俺一遍，像是头一回认识俺似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稀奇啊，木头疙瘩也学会翘课了？”
他没等俺回答，便转头对瑞恩小叔说：“小叔，跟我奶奶说一声，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说完，他一把拉住俺的手腕，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推开，将俺拽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关上了门，也将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暂时关在了门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四章：俺跟瑞哥亲嘴了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外头那个过于宽敞、也过于安静的世界隔绝开来。
瑞哥这间卧房大得能抵上俺和哥在城里的整个家，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羊绒似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可这安静，反倒让俺有点手足无措，刚才鼓足勇气提议逃课的那点胆子，这会儿也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两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得紧。瑞雪那双红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电视柜下那一排整齐的盒子上。他起身，纤长的手指在那堆盒子里拨弄了几下，抽出一个画着彩色赛车的，利索地接上机器，塞了个冰凉的手柄到俺手里。
“玩这个，赛车。”他言简意赅，自己先窝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操控着屏幕上的跑车箭一般冲了出去。
俺笨拙地捏着那小巧的手柄，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赛道，只觉得眼花缭乱。俺的手指头好像不听使唤，按左它偏右，按右它撞墙，那辆漂亮跑车在俺手里像个醉汉，东倒西歪，没跑半圈就一头栽进草丛，冒着黑烟不动了。
“啧，”瑞雪撇撇嘴，屏幕上他操控的车子早已冲过终点，“真没意思，换条狗过来爪子扒拉两下都学会开车了，你怎么还在撞赛道护栏？”
俺臊得脸皮发烫，挠了挠后脑勺：“俺……俺不知道怎么控制方向嘛，这玩意儿太灵了……”
又勉强玩了两把，把把俺都垫底，瑞雪彻底失了兴致，把手柄随意一扔：“算了，跟你这木头玩这个，纯属浪费电。”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角落，拖出一个不小的收纳箱，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盒子。“UNO、大富翁这些你应该会玩吧？”他翻捡着，拿起几个盒子。
俺凑过去瞅了瞅，那些印着洋文的盒子看得俺头晕，老实巴交地摇头：“俺没玩过这些……俺就跟瑞哥你之前玩过一次飞行棋，就没有再玩过什么了……”
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来：“好吧好吧～我找找我的飞行棋还在不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玩具箱里翻找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那些精致的、崭新的游戏盒被一个个拿出来又放回去，就是不见他那套熟悉的飞行棋。
忽然，他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之前一次家宴，分支那几个蠢货来过他房间，说是陪他玩，还送了些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儿，好像还动过他房间里的摆设……该不会是那时候，顺手把他的飞行棋给拿走了吧？
瑞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索性双手抓住玩具箱边缘，猛地向上一掀——“哗啦”一声，里头的玩具全都倾泻在柔软的地毯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里，一个粉得扎眼、包装花里胡哨的盒子格外醒目，上面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派对用。
“我找不到我的了，”瑞雪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粉盒子，语气带着点嫌弃，“这是分支那些不大聪明的家伙落在我这儿的，应该也能凑合玩玩。”
俺赶紧把盒子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张画着彩色路径的棋盘，几架小飞机模型，还有一叠画着问号的卡片。规则跟普通飞行棋差不多，只是多了些“冒险”格子——若是棋子落在粉色的格子里，就得抽一张冒险卡，照做上面的指令。
第一张冒险卡是俺抽到的。卡片上画着个酒杯，写着：【豪饮一杯！】。
“这……要喝酒？”俺捏着卡片，有点犯难。
瑞雪扫了一眼，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大瓶冒着细密气泡的苏打水，“砰”地顿在俺面前：“没酒，用这个代替，喝完。”
俺不敢违抗，抱起瓶子就“咕咚咕咚”往下灌。冰凉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感冲过喉咙，一股清甜的蜂蜜余味在舌尖漫开。
“这苏打水……好像有股蜂蜜味？”俺抹了把嘴。
瑞雪正摆弄着棋子，闻言头也不抬：“啊，好像是我昨天喝剩下那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俺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瑞雪倒是无所谓，催促道：“发什么呆，该你了。”
游戏继续。没过几轮，瑞雪的棋子精准地落在了粉色格子上。他漫不经心地抽出一张卡，念出上面的字：【和你的对手进行长达十秒钟的拥抱。】
他念得平淡，俺听得却心头一跳。还没等俺反应过来，瑞雪已经站起身，走到俺面前，很是自然地张开手臂，环住了俺的腰，将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来，侧脸轻轻靠在俺放松后软下来的胸肌上。
俺浑身瞬间僵住，动都不敢动。瑞哥身上那股好闻的、混合着奶香和甜味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俺的鼻孔。脑袋还在俺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发丝搔刮着俺的衬衫布料，隔着薄薄的布料，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脸颊肌肤的微凉和柔软。不知怎的，他蹭动的角度有些微妙，鼻尖或是额发不经意地擦过俺胸前那粒平日里自己都不会在意的凸起。
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俺猛地一颤，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那感觉陌生又鲜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和麻，直接从胸口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瑞，瑞哥……十、十秒到了吧？”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发着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瑞雪似乎察觉到了俺的僵硬，他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非但没松手，反而伸出指尖，在俺腰侧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才慢悠悠地放开。
“我突然发现，蠢山你身上还挺暖和的嘛？”他歪着头，语气带着点新奇的调侃，“而且还跟泰迪熊一样，软软的～”
俺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游戏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轮到俺时，棋子不偏不倚，再次停在了粉色格子上。
俺忐忑地抽出一张卡，只看了一眼，脸颊就像被点着了火，瞬间红透，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卡片上写着：【坦白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俺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手指头都在发颤。俺上辈子光棍到死，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对这种话题简直羞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俺……俺……”俺支支吾吾，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俺没有喜欢的姑娘……不过俺知道，俺喜欢像瑞哥你一样……的……”
俺本来想说“像瑞哥你一样漂亮的”，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瑞哥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女孩子比较，赶紧刹住了车，后半句含糊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瑞哥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红眸，静静地注视着俺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
瑞雪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棋盘，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话听起来，简直跟表白没什么两样了……
短暂的沉默后，游戏轮到了瑞雪。他的棋子轻巧地跃入最后一个粉色格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牌堆里夹出最上面那张卡，目光落在卡面上时，他眉梢几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随即半阖下眼睑，浓密的白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瑞哥，你抽到啥了？”俺好奇地探过头问。
瑞雪没说话，只是缓缓将卡牌翻转过来，让俺看清了上面的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亲吻你的对手。】
“这……这是啥不正经的飞行棋啊？！”俺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血直往头上涌，声音都变了调，“咋、咋会让人做这种事情啊？！”
瑞雪闻言，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忽然站起身，朝着俺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在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俺校服衬衫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扯！
俺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低下头，庞大的身躯不得不配合地弯下腰。紧接着，一片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俺的嘴唇。